第RB03版: 日报03版
          

朝歌文化谈 )(一)

研 究 先 秦 历 史 绕 不 过 朝 歌

——《解读朝歌》序言

□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历史学科评议组组长、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 李学勤

中国古代文明辉煌灿烂,历史悠久,实为世所罕有。正因为这样,在文化积淀深厚的各个地方,都会有一些志士仁人,倾其精力,对当地的历史文化进行发掘阐扬。由于他们身历其境,寝馈其间,其感受之深切、资料之丰富、探讨之深入,自有外人不能比拟之处。

  《解读朝歌》的作者就是这样的一位地方学者。他研究朝歌历史文化近30年,有不少论作。记得1994年,他前来北京,我有机会同他相见,所谈便是这方面的问题。2009年,因要筹备第三届全国鬼谷子学术研讨会,他又两次来我在清华的寓所。几次会谈时间虽短,但对其人品谦和、学风谨慎,获有相当深刻的印象。

  古朝歌位于今河南省鹤壁市淇县,是军事上或交通上重要的地方,也是中国历史上一处非常重要的都邑。传世文献记载,商朝最末一王帝辛(纣王)即居于此,到西周初年又成为卫国的都城。最近发现的清华大学所藏战国竹简《系年》上说:“周成王、周公既迁殷民于洛邑,……乃先建卫叔封于康丘,以侯殷之余民,卫人自康丘迁于淇卫。”“淇卫”指的正是朝歌。此后一直到春秋战国,许多历史事件、历史人物都与朝歌相关。我们研究先秦时期的历史文化,往往绕不过朝歌。

  我曾多次访问淇县,得到当地领导和学者的帮助,观察种种遗址和文物。1991年,田涛先生著有《纣都朝歌》一书,我应邀为之作序,该书于1995年出版。1994年,“第一届鬼谷子学术研讨会”在淇县举行,我提交了论文,后又为其论文集写了序言。1995年7月,更有幸为朝歌题写了这么几句话:“朝歌故地,史称殷都,绿竹猗猗,《卫风》所书。历三千年,终有新图,胜迹叠见,新贤辈出。”词虽不文,还是抒发了一己的心情。

  对于朝歌的历史文化,我们历史、考古学界给予的关注还很不够,还有很多具有关键性的问题悬而未决,有待探讨和研究。专业方面的朋友也能进一步开展工作,推进环绕这一地区的各种考察研究。

  (本文选自《解读朝歌》(河南人民出版社),略有删减。)

话 商 都 朝 歌

□中国古都学会理事、安阳市广电局原副局长 王革勋

  淇县,古称朝歌,是商朝末年的国都,也是殷国武庚、卫国前期的都城。商朝帝乙、帝辛两代都朝歌61年;周武封殷国武庚,继都朝歌6年;武庚反周兵败,康叔封卫,作为西周最大诸侯国,再都朝歌383年。朝歌古都历史长达450年,这在全国是为数不多的。

  由于年代久远,史学界过去对商都朝歌有争议,也造成了古今史书记载的混乱。随着现当代商史研究的不断深入,商都朝歌已为不少史学大家、权威人士所肯定,更得到了越来越多的史、地学者的认同。现举几则例证:

  一、郭沫若:朝歌为商代第八次迁都

  郭沫若先生在早年著作《中国史稿》中,主张“更不徙都”“帝乙徙”两说并存。他经过长期的研究后,在晚年主编的《中国历史地图集》中,扬弃了“更不徙都”的观点,明确认为:帝乙徙为商代的第八次迁都,朝歌是殷商的最后都城,即一亳、二嚣、三相、四邢、五庇、六奄、七殷(安阳)、八(朝歌)。他的观点得到了中国考古研究所原所长尹达先生的完全赞同,尹达为郭的《中国历史地图集》写了前言。

  二、白寿彝秉笔直书:商朝的最后两代国君都居于河南淇县

  白寿彝先生在他所著的《中国通史纲要》中,直截了当地指出:“商代最后的两个统治者,一个是帝乙,一个是帝辛。帝乙多次对江淮之间的东夷用兵……又把都城迁到朝歌(今河南淇县)。帝辛就是纣,纣又亲自率兵征东夷,大约经过一年的苦战,取得了胜利……但这次战争,消耗过大……周武王乘机起兵,商被灭掉了。”

  三、范文澜先生、翦伯赞先生、陈梦家先生等认为:“纣都朝歌”“周灭商在朝歌”

  范文澜先生在《中国通史简编》和《中国通史》(十卷本)中,都一再写明“纣都朝歌(今河南淇县)”。翦伯赞先生所著《中国历史纲要》,也指明“商都朝歌”“郊外牧野”。陈梦家先生在《殷墟卜辞综述》中讲:“朝歌是殷末纣、周初武庚所在的地方,所以周武王、周公两次所伐的都是朝歌。”河南省博物馆馆长秦文生、郑州学者闫铁成,均持相同的观点。闫铁成在中国古都学会十三届年会上讲:帝乙征伐人方(即淮夷),商王朝当时的国都在今淇县一带。

  四、中国古都学会原会长朱士光:帝乙、帝辛都朝歌

  朱士光先生在其所著《中国古都学的研究历程》一书中强调,“商朝末年帝乙、帝辛(纣王)所都朝歌(古邑),在今鹤壁市淇县境”。朝歌于西周初又成为卫国都邑。淹有朝歌北之邶,南之及东之卫,即武王伐纣获胜后所置“三监”之地。同时又特注明:“《汉书》卷二十八上《地理志》关于殷末曾都朝歌,学者间虽有争论,但现已为大多数学者所认同。”

  五、河南大学原校长李润田:商代末期象征国家权力的九鼎在朝歌

  李润田教授曾在《中国古都研究》上发表文章,他认为:“武王灭商后,为了镇服东方各族,开始在洛阳营建军事城堡,并把象征国家权力的九鼎从朝歌迁到洛阳”。商纣王时期国都在朝歌,所以九鼎就置于朝歌。如果朝歌只是“离宫别馆”,那么象征国家权力的九鼎不可能存放在这里。

  六、国家级地理书籍明确记载

  1993年出版的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名词典》,注明淇县“古名朝歌,殷纣所都”“古为邑,商末名朝歌,西周初武庚、卫先后都此”。1995年版《中国地名语源词典》(谭其骧为顾问,史为乐主编),在淇县条目下写道:“在河南鹤壁市南。殷为朝歌,为纣所都。秦置朝歌县。唐宋为卫县鹿台乡,明洪武元年(1368年)改为淇县。因淇水得名。”

  在中国历史发展的长河中,朝歌作为四百多年的古代都城,有过它的辉煌时期。朝歌是商都,是卫都,这已经成为越来越多史学工作者的共识。

沧 桑 殷 墟 桥

□杜永沛

  淇县城北有一座古老的石拱桥,叫殷墟桥,因距离县城北城门有3里远,又称三里桥。

  旧时,淇县城北有两条河,一条为水支流,自西而来,一条为赵家渠,自西北而来,二水汇合后东流,殷墟桥就建在二水汇合之处。今天,走近殷墟桥,已经走桥不见桥——桥面被黄土覆盖,不见潺潺流水,水支流变成农田,赵家渠改道。只有走下桥来,来到桥西侧的低洼处,方可依稀看到一个几乎被泥土堵塞的石拱,拱桥外侧,一块雕刻精细的镇水兽劵石,透露出石桥非同一般的身份。据当地的一位姓刘的老教师讲,殷墟桥是一座石拱桥,桥长约6米,宽约5米,有3孔组成,中孔跨度大,旁边两孔跨度较中孔小,桥面用青石块铺就,桥两边有石头栏杆,拱顶外侧雕刻有镇水兽,修建得非常精致坚固。

  殷墟桥虽然不大,因其所处位置非常重要,所以在淇县的知名度很高。古代,通南北二京的官道(旧称御道)就从它上面跨过。每天,南来的、北往的,骑马的、坐车的、步行的,官员、商人、百姓,凡走官道经过淇县城,就非经过它不可。直到20世纪末期,它仍然是县城北部、城里中山街北关的人出进县城的必经之地。从县城大格局上讲,殷墟桥与处于县城中心位置的县衙,同在一条中轴线上,南北呼应,无疑具有通达规整之美。另一方面,它的南边仅一步之遥,自西而东横亘着卫国古城墙,桥墙互依,成为拱卫县城的北门户。

  清顺治十七年《淇县志》、清乾隆十年《淇县志》、1996年版《淇县志》对殷墟桥均有记载,清乾隆十年《淇县志》中,收录有《建殷墟桥记》,作者李尚实,山西长治人,明隆庆年间任淇县知县。从《建殷墟桥记》中可以看出,殷墟桥为僧人所修,修之前,道路梗阻,行人不便,车辆需要为轮轴加润滑油才能经过。桥修好之后,道路畅通,行人受益,“修桥补路头一功”,为了感谢修桥之功,知县李尚实写了文章,勒石纪念。

  殷墟桥修建于明隆庆年间,距今已经有近500年的历史,见证了人世沧桑,风云变幻。1901年农历十一月,慈禧太后一行从西安返京,路过淇县,仪仗队八面威风,前呼后拥,慈禧太后坐着金黄轿顶明黄轿帏的十六抬大轿,跨过殷墟桥,然后北上,沿途百姓跪拜送行。解放战争时期,刘邓大军浩浩荡荡踏过殷墟桥,经过淇县城,开赴解放全中国的战场。

  随着县城建设飞快发展,殷墟桥已经失去了重要的交通功能,遭受冷落,但是,作为淇县现存数量稀少的古代石拱桥,它包含的文化与文物价值是巨大的。

殷 墟 朝 歌

  朝歌这个地方上古时候叫邑,商纣王把它改名朝歌。其实,这块地方还有一个名称,这个名称叫了将近三千年,但近几十年反倒不为大多数人所知道了,这个名称就是殷墟。

  提起殷墟,大家都知道安阳。安阳是中国的“八大古都”之一,是商代中期和晚期重要的都城,在中国历史发展中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。商朝的第十九个君王盘庚把商都迁到北蒙,其后,北蒙作了商朝古都近两百年。北蒙,就在现在的安阳一带。1899年,震惊世界的甲骨文发现后,安阳成为先秦史学者关注的焦点。殷墟现在已经入选世界文化遗产。

  但是,在安阳被称为殷墟之前,最先被称作殷墟的地方,是朝歌。

  最早把朝歌称作殷墟的,是春秋末年,《左传》里把朝歌称作殷墟。《左传·定公四年》春三月记:“聃季授土,陶叔授民,命以《康诰》,而封于殷虚。皆启以商政,疆以周索。”意思是周公的弟弟聘季送给康叔土地,陶叔送给他百姓,颁布《康诰》,把康叔封在殷朝的故都。康叔是卫国的第一位君主,都城在朝歌,这在历史上没有任何争议。《左传》说康叔“封于殷墟”,这里的“殷墟”,当然无疑问是指的朝歌。所以,《左传》是目前所能看到的最早提到殷墟的史书,它说的殷墟,就是指朝歌。

  西汉司马迁也提到商墟朝歌,还进一步点出了殷墟朝歌的位置。他在《史记·卫康叔世家》中写道:“周公旦以成王命兴师伐殷,杀武庚禄父、管叔,放蔡叔,以武庚殷余民封康叔为卫君,居河、淇间故商墟。”

  从司马迁的话中我们知道,周公当年把康叔封为“卫君”,让他来管理哪里的百姓呢?管理“殷余民”,即管理原来殷地的遗民;在哪个地方呢?就在“故商墟”,即已经变为废墟的原来商朝的都城;这个“故商墟”在什么地方呢?在“河、淇间”,即黄河和淇河那个地方。先秦时期的黄河从荥阳就开始流向东北,过现在浚县大伾山东面向北流过,“河淇间故商墟”显然就是古代朝歌这一带。

  东汉大儒宋忠在解读《史记》时,更是进一步说:“康叔从康徙封卫,卫即殷墟定昌之地。”而这里说的“定昌”,就是指的朝歌,现在朝歌城内还有“定昌街”。

  再次提起殷墟的,是东汉大史学家班固。《汉书》卷二十八,记载春秋卫国到了卫懿公时,被北狄攻占朝歌城,卫国不得不把都城从朝歌迁往楚丘,于是,“而河内殷墟,更属于晋。”东汉时有“河内郡”,管辖黄河北这一带地方,郡治就在现在的沁阳,所以“河内殷墟更属于晋”意思就是卫国从朝歌迁走后,朝歌这一带变成属于晋的地方了。班固又一次明确地把朝歌称为殷墟。

  再往后看,唐代初年有个大史学家叫颜师古,他也明确地说:“殷墟,汲郡朝歌县是也。”

  还有,唐代大型地理志书《括地志》第四卷有写:“朝歌故城,在卫州东北七十三里,卫县西二十三里,谓之殷墟。”

  唐朝的《通典》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体例完备的政书,《通典》第一百七十八卷有写:“卫:汉朝歌县,古殷朝歌城,在今县西,纣都。有鹿台,谓之殷墟上宫台……”

  宋代的《元和郡县志》、清顺治的《淇县志》、清乾隆《淇县志》以及清朝的《卫辉府志》,直至1915年(民国四年)出版的《辞源》,解释“殷墟”都是“即朝歌也”。

  明清时期,朝歌城外还有一座殷墟桥,明清《卫辉府志》《淇县志》都有记载:“殷墟桥:在城北三里,知县李尚实建。”

  安阳是殷朝中后期很长一段时间的都城,但古代史书中把安阳称作殷墟却比较少见,我们目前见到的有一处: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中有:“章邯使人见项羽,欲约。……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墟上”。这说明在秦汉时候,安阳也称殷墟。但是康叔封殷墟朝歌的年代,是公元前1043年左右,项羽约章邯殷墟北蒙(安阳),是在公元前205年左右,所以文献中称朝歌殷墟比称安阳殷墟,早了将近800年。

  由此可见,在上世纪二十年代以前,几乎所有历史典籍里,殷墟就是朝歌,朝歌就是殷墟,很少例外。

邶  卫 风 考 定

□牛子社

  孔子删诗,保留十五国风,计200篇,其中的邶风19篇、风10篇、卫风10篇与淇水卫地有关。这39篇,写的都是与卫国有关的人和事。其中至少有13篇根据内容可以推定时间:

  1.《邶风·柏舟》写卫顷侯(公元前868年~公元前856年)的事,表达忧谗悯乱之情;

  2.《卫风·淇奥》是赞美卫武公(公元前813年~公元前758年)的事;

  3.《卫风·硕人》是歌颂庄姜的。庄姜是武公儿子卫庄公(公元前758年~公元前735年)的妻子;

  4.《邶风·击鼓》写士兵厌战、思归不能的心情,大约与卫州吁(公元前719年)征伐陈宋的历史契合;

  5.《邶风·新台》《邶风·二子乘舟》《风·君子偕老》《风·鹑之奔奔》《风·相鼠》等5首诗,写卫宣公(公元前719年~公元前700年)娶媳杀子、争权夺势及其后妻宣姜淫荡乱伦、寡廉鲜耻的事;

  6.《风·定之方中》写卫文公都楚丘(公元前659年)的事。大致此前不久,许穆夫人(卫文公之妹)归卫吊唁并写下《风·载驰》。

  7.《邶风·式微》《邶风·旄丘》写黎侯(黎国国君)被潞子国打败、居卫时期(公元前663年~公元前594年),大臣劝其复国及黎人求援无望而生忿的诗。

  这39篇多是写卫国的人和事,都称“卫风”才对。《左传·襄公二十九年》记载,吴公子札让乐工为叔孙穆子“歌邶卫,曰,美哉,渊乎,忧而不困者也。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,是其卫风乎!”这大概是将邶风、风、卫风合称卫风的最早建议。朱熹说:“邶、既入卫,其诗皆为卫事,而犹系其故国之名,则不可晓”(见朱熹《诗经集注》),这大概是质疑国风分类的最强声音。

  那么“邶入卫”是怎么回事呢?东汉郑玄《诗谱·邶卫谱》说,武王要安顿殷商遗民,想让武庚统领之,又怕分封其为诸侯尾大不掉,即“以其京师(指朝歌)封纣子武庚……置三监,使管叔、蔡叔、霍叔而教之。自纣城而北谓之邶、南谓之、东谓之卫。”这里的“三监”显然不是武王分封的诸侯国,而是3个临时性常设机构或者叫监国。这“三监”在武王死、成王继、周公摄政时发生叛乱,周公历3年而灭之,将“三监”合而为一,迁康叔封为国君,这才有了诸侯国卫国,即《尚书大传》所谓的“周公摄政,一年救乱,二年克殷,三年践奄,四年建侯卫……”。“三监中”的邶、、卫前后存在不过六七年。

  而且这“三监”都是谁,也说法不一,东汉班固的《汉书·地理志》认为“三监”中的邶国封给了武庚,霍叔只是“相之”。《史记·管蔡世家》说“封叔鲜于管,封叔度于蔡,二人相纣子武庚禄父,治殷遗民”,这里连“三监”也不提了。许慎《说文解字》训诂“邶”字:故商邑,自河内朝歌以北是也,从邑北声——这是不让跟西周搭边的感觉呀。

  孔子删诗时,“三监”已亡失五六百年,老先生为何仍袭用旧名呢?我私下猜度,三类诗莫非分别采自邶、、卫旧地,抑或就是因为卫风太多干脆借壳上市、随意分开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