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RB06版: 日报06版
          

复盘南京保卫战
战役指导与战略方针严重脱节


日军坦克驶过南京街区



  日军在下关等地俘虏了很多中国军人,里面那些青壮年士兵,有的是南京城里卖茶碗的小贩,有的是流浪汉。图为日本士兵在战壕里对被俘的中国士兵进行刺杀,其他日本士兵则在观看。



  日军占领已成为废墟的中山门。南京的城垣阵地多被摧毁才遭占领,显示了中国军队抵抗的炽烈。


□王洪光

1937年“七七事变”爆发前,日本已经占据了东北,成立了“满洲国”;还占据了华北北部,与国民政府签订了《塘沽协定》《何梅协定》《秦土协定》。把这里作为全面侵华的进攻前进基地,以武汉为目标,形成主要战略进攻方向,沿三条线南下:中线平汉路(北平—汉口铁路),西线平绥、同蒲路(张家口—大同—太原),东线津浦路(天津—南京)。

蒋介石及其高级幕僚蒋百里等,在1934年、1935年间,与德国顾问冯·塞克特、法根豪森等,有过长时间研讨。法根豪森判断日军的战略进攻将兵分三路:第一路攻击河北至郑州方向(即平汉路);第二路攻击山东与徐州方向即津浦路);第三路进击长江,攻击首都(即南京),沿江溯攻武汉,并认为该路为日军兵力最多之路即主要进攻方向)。法根豪森的建议和分析为蒋接受,即以京(南京)沪(上海)作为主要前哨阵地,以长江作为战略中心(其中以武汉作为战略枢纽),以四川作为抗战总根据地,沿长江节节抵抗。这一防御设想体现了蒋“以空间换取时间”的战略思想,在战略退却阶段与毛泽东“持久战”思想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
枪炮声近了

中方工事还在整修

  日本派遣军总司令松井石根取得淞沪战场胜利后,发现中国军队无序溃退,中国首都南京就在眼前,于是立即进军南京。日军这一行动,使其侵华主攻方向开始按蒋介石的战前谋划由北向南转至由东向西,即上海—南京—沿长江溯攻上来。那么战前沿此线的各道防御地带应该建设好,并能充分发挥作用了吧?可实际情况是,有一定准备,但很不充分,战时基本没有发挥关键作用。分析其原因是,上层决心不大,基层不抓落实。

从表面上看,蒋介石在全面抗战前把沿长江一线作为主要防御方向后,即在国防部下成立了首都防御建设委员会,委派中央军校教育长兼京沪战区司令张治中负责,下设设计、工程建设等机构,查勘了从上海到南京和南京郊区地形,制定了建设规划。参谋本部于1932年12月成立城塞组,由参谋次长贺耀祖兼任主任,在德国顾问指导下,在南京以东、东南和江阴、镇江、江宁等要塞建筑和整修“国防工事”。

复廓阵地、外围阵地和吴福线、锡澄线,规划虽然很好,但没有很好落实。有的只落实在纸上,实际上没有动工;有的正在修筑中,甚至枪炮声临近了,民工还在干活儿;有的建完了,具体位置和质量不符合战术要求,等于白建;有的把工事钥匙交给当地的保长保管,战事临近保长带着钥匙跑了。部队不是找不到应进驻的阵地,就是进驻不了工事,还有的工事要重新改造。所有这些战前设施,除了明城墙阵地发挥了一定的作用外,其余有等于无。

要知道蒋介石早把上海—南京—武汉长江沿线作为主要防御方向,而今日军正按照蒋的设想在行动。这在战略上是多大的成功,多大的主动!可以说是一个大手笔。至今让人不可思议的是,为什么反而在战役战术上行动晚,动作慢,处处被动,受制于人。真是起了个大早,赶了个晚集。

没有预定撤退方案

大量军民惨遭屠杀 

  卢沟桥事变后,国民政府军委会由军政部长何应钦召开33次应急商讨会议。中共代表也参加了部分会议,进一步阐述了全面抗战路线和持久战战略方针。会议决定,抗战总方针是“持久消耗战”,中心思想是“以空间换取时间”,即“避免与敌决战”,“逐次抵抗,逐次退却”,“逐次消耗优势的敌军”,在我则“始终保持我之战斗力”,“以掩护我后方的准备工作,确立长期的抗战基础”。这一战略方针无疑是正确的,如始终坚持不动摇,假以时日,使中日战略力量彼消此长,当国际形势发生有利于中国的变化时,胜利终会到来。

按照上述战略总方针,“以长江作为主要战略防御方向”,那么中国军队在淞沪、南京战场的作战,与在华北战场的作战性质都一样,都是换取“时间”的“空间”,只能“逐次抵抗,逐次退却”,而不能严防死守,与敌死拼。在如此清晰的思路和明朗的战局面前,蒋介石和军委会高层,在是否坚守南京的问题上却举棋不定,决断犹豫,严重影响了南京的防守和守军的撤退,造成重大伤亡。

蒋介石在战前研究保卫南京的第三次会议上,力排众议,采取了唐生智的建议,为维护大国形象,做出短暂坚守的决定。这一决策在政治上讲是正确的,关键是坚守的时间,要根据敌我力量的对比来决定。可惜在这一点上,他犯了主观主义的错误,要军队坚守1至2个月,这显然是做不到的。

  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唐生智是主动请战,临危受命。他对“以空间换时间”的战略总方针是清楚的,对防守南京的战役意图也是明确的。他明确“阻止敌人迅速向我军进逼,从而赢得时间,调整部队以后再撤出南京”。可是他的战役指导与战略方针严重脱节。从目前所掌握的史料看,唐没有预先做出撤离南京的完整计划和相关准备,既没有事先预定的撤退方案,也没有组织必需的交通、工程和后勤保障等工作,更没有在战前进一步疏散人口,坚壁清野,清理通道,准备战场的工作。这也是造成保卫战失败后,大量军民拥堵在江边,遭日军俘获和屠杀的重要原因。

计划如同废纸

撤退变成溃逃

  12月12日,日军对南京攻击达到最高潮。中午前后中华门首先失守,南京城防全线动摇,唐生智意识到按原计划14日晚撤退已来不及,遂决定提前至当晚撤退。12日下午,唐生智召集师以上指挥官开会,宣布了蒋介石11日晚发来的择机撤退的电报,部署撤退计划。其要点是“冲破当面之敌,向浙皖边区转进”。其实质是要求各部队以攻势行动,利用进攻之敌间隙,敌进我进,从正面突围,突围后转进皖南山区。笔者认真研究了命令“附纸”,其为各部队规定的“突围地境(即突围方向、地段)”、“行军地境(即行军路线)”和“到达集结地(即行军目的地)”,应该是可行的,突围部队经过努力,大部是可以完成的。尽管执行这一命令有困难,却是当时唯一的选择。可惜兵败如山倒,计划如同废纸。

当撤退命令下达后,因第36师未及时接到开放通道的命令,仍阻止撤退,造成自相开枪射击,被击杀、踩踏、拥挤伤亡惨重,甚至有装甲兵团坦克从被挤倒、踩死的人身上碾压而过。

本来组织突围、撤退比组织进攻、防御更难。因部队士气低落,建制不全,协同混乱,继而形成溃逃。唐生智“南京卫戍军突围计划”下达后,已指定各部队撤离时间、路线、集结地点等。如各部队严格按计划执行,就不会造成兵败如山倒式的混乱,非战斗伤亡会大大减少。但唐生智在下达撤退命令后,又考虑到第88、87、36师和教导总队是蒋介石的中央军嫡系,唯恐按指定路线突围损失太大,要受蒋介石责备,于是违背书面命令要求,口头指示他们也可渡江北撤,这自然又增加了撤退的混乱。在江东门、下关、燕子矶沿江一线溃兵与难民挤作一团,在战斗中没有牺牲的近10万官兵,与20多万难民被日军俘虏、惨遭集体杀害,令人痛惜不已。如今这几个地点,都是主要殉难纪念地。(作者系第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、南京军区原副司令员)